中華民國90年6月15日 星期五
 

多情與嚴法--試探李喬<白蛇新傳>的文學與宗教.中

文 ◎ 鄭清文 圖 ◎ 許昱裕
李喬對傳統文學最大的不滿,就是把男女關係醜惡化。男女之間,沒有情,也沒有愛,只是一些儀式、禮節、教義和戒律。<白蛇傳>另外一個重點,便是從戒律的角度去看宗教。

大戰方酣,法海赤裸上半身露出醜態,白素貞也撕裂上衣,露出白膩膩、顫巍巍、凹凸玲瓏的上半身。這一來,嚇走了四天王,四大揭諦和十八護寺伽藍。法海也雙目緊閉,不敢面對。她顯然已是十足的女人了。雖然如此,局勢還是對白素貞不利。她正要敗退,發生了一件大事,許宣被一個烏大漢搶走了。法海雖然道行略高,在表面上他是贏了,實際上卻未勝。法海重新檢討自己,這一檢討,使他悟出許多道理,法力也因此大增。這是一場法和情的大戰,但是兩傷俱敗。表面上是法海贏,白素貞被鎮雷峰塔,法海也變成了巨石。法海被點破,自己是癩蝦蟆出身,而不是人,正如他一面攻擊白素貞是蛇,不是人那樣,他立即變成了石頭。這塊石頭,讓人想起「毋忘在莒」的巨石。
這一章,和一般版本最大的不同是許宣跑掉了,並沒有去修行,而是去和堂子的姑娘廝混。這是李喬給這個「人」最窩囊的結局。另外,白素貞的小孩,也在腹內化掉,沒有掉入中狀元救母的老套。
白素貞被鎮雷峰塔,卻在塔下發現藏有八萬四千餘卷的佛經。她面對真經苦修,終於跳出時間的洪流。平日李喬喜歡談自力和他力。傳統的想法是借重他力,也就是狀元救母,李喬的版本卻是自救。這一章還有一個插曲,就是人面獸身的斯芬克士的出現。也出現了伊甸園的古蛇。這看起來似乎有些怪誕,是不是有生命界不分人獸,東西有相似的看法?
白素貞經過苦修之後,終於了悟空和無。這一了悟,白素貞菩薩誕生了。法海由法出發,大力護法結果,變成了石頭,白素貞由情出發,成了菩薩。這也是李喬的宗教觀吧。宗教不是死板的,宗教的修為在心,而不在法。
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一九二三—一九八五)編了一本《義大利民間故事》(一九五六)就曾經表示,「重寫故事,必須加入新的意義。」《白蛇傳》前後幾個版本,都有增刪,但是不像李喬這一本《白蛇新傳》有一種根本性的重寫。這也是李喬標榜「新」意的道理。
以前傳統的《白蛇傳》,都有重男輕女的素質。男的可以隨便找女人,還可以美化它,這是情。女人找男人,便是慾,是淫。李喬要糾正這種觀念。女人可以主動。白素貞是一個不全為情卻步的女人。反觀許宣這個男人,在李喬筆下是一個最窩囊的人。
人和獸,甚至於蟲,都是生命體。這也是李喬想強調的。從佛教的輪迴想法而言,生命是有高低層次的。佛教信徒放生,是尊重生命,並不認為不同性體的生命有同等價值。李喬的想法,是相當前進的。
法和情的區分,也是本書的重要課題之一。這一點,前文已提過,也引了雨果的《悲慘世界》作例子。不過,《悲慘世界》的背景是在人間。
這本書,李喬想寫的是情,是愛。前文所提南條竹則《蛇女的傳說》也提到美國詩人濟慈(一七九五—一八二一)的一首四百多行的長詩《蕾米雅》(Lamia,一八二○),也是寫蛇女戀人的故事。這首詩和中國《白蛇傳》的故事大情節有相似,雖然細則有許多不同。這首詩的重點是愛情。根據南條研究,這兩個故事有可能追溯到同一起源。但是,它們分走東西之後,重點就不同了。《白蛇傳》重視法,《蕾米雅》重視情。我曾向李喬提起《蕾米雅》,他回答我說,在二十多年前,曾讀到《蕾米雅》的介紹,《蕾米雅》可能給他一些衝擊,使他下決心重寫這個故事。
《白蛇傳》的版本很多,李喬是否參照其他版本,我不知道。不過,根據學者研究,白蛇這個角色也愈來愈溫和,愈來愈討人喜歡。這是時代在變,也可以說人對於情的關心在增進中。
在《蕾米雅》中,和《白蛇傳》相對應的人物是蕾米雅、里西亞士和老哲人。蕾米雅和里西亞士相愛,在結婚的宴會中,老哲人出現,指著蕾米雅大喊「蛇!」蕾米雅尖叫一聲,消失了。里西亞士也氣絕身亡。這是悲劇。
這兩個故事有同和不同。值得一提的是,在《白蛇傳》中,當許宣要去見法海時,白素貞交代三件事。在《蕾米雅》中也有蕾米雅央求里西亞士:「你如愛我,就不要請老哲人來參加(婚禮)」等語。
李喬對傳統文學最大的不滿,就是把男女關係醜惡化。男女之間,沒有情,也沒有愛,只是一些儀式、禮節、教義和戒律。《白蛇傳》另外一個重點,便是從戒律的角度去看宗教。
傳統的宗教,台灣和中國相似,是將佛教、道教、儒教合為一體的。佛教的輪迴,道教的修道成仙,儒教的嚴守禮制全都在民間生根,已不容易嚴分了。從李喬的描述,可以看出他偏重佛教,卻也隨時可以看到道教和儒教的想法、做法摻入其中。
佛教認為人的根本是「苦」,所以他寫了一本《痛苦的符號》(一九七四)。人要脫離痛苦,需要脫離輪迴。輪迴有六道,六道是分上下的。人高於蛇。李喬要打破性體的差別。因為這一些,都屬生命體。道教是用修行的路,完成正果。佛和仙是不死的,痛苦不屬他們。
白素貞有一千六百年的道行,她已修成正果,已化身為人形了。她已不需再落輪迴了。這是佛教的境界,同時也是道教的境界。她已脫離苦海,她卻要下紅塵。為什麼?以前的說法是緣,是劫。但是李喬要顯出愛大於緣和劫。這是合理化的過程。
法和情的區分,前文已提過。一般而言,宗教都有嚴厲的戒律,是不講情的。多情和嚴法,永遠是衝突的。不能融合嗎?應該如何選擇呢?
法,到了無可通融,便是一塊冷硬的大石頭。法海二字,代表法。法海,只有法,沒有情。法海無邊,有什麼用?依李喬的說法,這本身就違反了佛教的基本精神。在所有宗教中,佛教是最寬容的。它容納各種不同的宗教,這也是和其他宗教不同的地方。由此看來,法海的固執也是難以理解的。
再觀白素貞,她有情。情變成愛。小愛變大愛。愛是由情出發的,她用真情愛丈夫,她行醫濟世。當她和法海大戰時,她還怕生靈塗炭。反觀法海,只為了捉拿白素貞,還不斷傷害生命。
因為白素貞有情,懂得愛,是個慈悲為懷的女人。慈悲,在佛教是一個出發點。白素貞被囚困的情況下,潛讀佛經,最後成為白素貞菩薩。這是因為她有慈悲心,才能到達那種境地。
我們知道,以前李喬涉獵許多佛書,也有許多心得。我們從《白蛇新傳》,也隨時可以看到法語禪義。這也是本書最為精采的部分。
宗教是生活的一部分,文學寫的是生活。文學作品中也時常會寫到宗教,寫宗教生活以及對於宗教的見解,中國人由於保守性格,過去的中國文學作品,對於宗教的態度,多止於詮釋的階段。像《白蛇傳》,也止於表達緣、劫,以及戒律的重要性,三、四百年沒有大改變。
至於西方文學,對於宗教(以基督教為主)的書寫就較多。從文學史來看,宗教的書寫大概可以分成五個階段。遵循、修正、徘徊、荒廢和重生。
我們看過一些電影,描寫基督教徒受到迫害,他們不怕權勢,英勇護法,堅持信仰,用身體和生命殉教,也不會退讓。蕭伯納(一八五六—一九五○)的《聖女貞德》(一九二三)可說屬於這一類型。貞德獲得神的啟示,打敗英軍,卻被法軍出賣,受到火刑而死。蕭伯納的文章,潑辣尖利,諧謔機智,為文肯定貞德,看來有點意外。
但丁(一二六五—一三二一)的《神曲》(一三○七—一三二一)描寫人的各種罪,如何進入地獄,人的靈魂如何在煉獄滌淨,而後進入天堂。這也屬於認同宗教的作品。
到了十六世紀宗教改革以後,人對於宗教也漸漸有不同的見解。一方面是對於教義,另一方面是對教會以及教職人員。在文學方面,像霍桑(一八○四—一八六四)的《紅字》(一八五○),以及法朗士(一八四四—一九二四)的《泰綺思》(一八九○),都對神職人員有所譴責。
紀德(一八六九—一九五一)的《田園交響曲》(一九一九)寫一牧師,撿到一個幾乎是白癡的女盲童,教育她,把她的眼睛醫好。在這過程中,他愛她,兒子也愛她。她也愛牧師,更愛他兒子。她的眼睛醫好之後,在兩難之際,她走入小河中自殺。這是一個悲劇,和教律有關。牧師氣他兒子,無法用心臟汲取思想的營養。他在書中提到,在福音書中找不到誡命、威嚇和禁制,都是聖保羅說出來的,不是耶穌的言詞。紀德是屬第二階段。他是虔誠的信徒,但是對某些教義是有所質疑。
瑞典作家拉格維斯德(一八九一—一九七四)有一本小說叫《巴拉巴》(一九五○)。耶穌代替盜賊巴拉巴被釘上十字架。巴拉巴受耶穌感化,而相信神。但是,他因出身,又無法相信。他陷入信與不信之間的苦悶。在羅馬大火時,他以縱火罪名被捕,和一些基督徒一起被釘上十字架。他在充滿矛盾中結束一生。其實,拉格維斯德本人正是一位「沒有信仰的信者」的代表,應屬於第三階段。
義大利作家莫拉維亞(一九○七—一九九○)二十二歲的作品《冷漠的人們》(一九二九),寫的是無神、無信仰的荒廢世界。一個沒落的布爾喬亞家庭的母親和子女,一起沉浸在糜爛的生活裡。在那裡,一切的傳統價值全被否定。他們關心的只有情愛和享受。這可能是第一次大戰後的社會,也是義大利走入法西斯的處境。一切都已荒廢,重建都還未開始。一九五二年,他的全部著作被教廷列為禁書。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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