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11月10日 星期六
在彩色和黑白的網點之後.下
——到紐澤西,訪琦君
採訪 ◎ 廖玉蕙
攝影 ◎ 蔡全茂
楊牧先生曾經將琦君的小品比喻成黑白及彩色的照片,
說:「在黑白的和彩色網點之後,
活動著一層引人思考的寓意和哲理。
這層寓意和哲理隱隱約約,
可有可無——有無之間,
端視我們誦讀的靈視。」
琦君夫婦在自家門前留影。
廖玉蕙(以下簡稱「廖」):楊牧先生曾經將妳的小品比喻成黑白及彩色的照片,說:「在黑白的和彩色網點之後,活動著一層引人思考的寓意和哲理。這層寓意和哲理隱隱約約,可有可無——有無之間,端視我們誦讀的靈視。」他的意思就是說,妳並沒有非常明白地寫出你所要表達的東西,可是讀者可以各自索取所需要的去解讀,有更寬廣的解讀空間。妳覺得這樣的解讀是否深得妳文章的要旨?
琦君(以下簡稱「琦」):真不敢當,不過他這樣的話可以鼓勵、增加我的信心。
廖:目前,文壇有許多顛覆性的創作,解構、後現代、魔幻寫實……等等,有些人甚至以寫出詰屈聱牙作品為高,文學陷入深奧難解的境界,以致引起許多讀者的抱怨、以為故示詭祕;可是,也有人認為有更多元的嘗試,也是多元社會的常態,是一種創意的呈現,將使文學更形繽紛多采,值得鼓勵。妳的看法為何?
琦: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有些文章也不知道作者在寫什麼,我會想是我退步了?跟時代連不上了?還是他故弄玄虛?如果是他故弄玄虛,我並不用去適應每一個作者,但是,我覺得有時候主編可能會想:「天天都登一些適合大家看的文章,為什麼不登一個怪一點的東西,引起別人注意。」所以我想這是窮則變,變則通。我想到早期就有一個很怪的文章,是王文興的︽家變︾,那時轟動得不得了!在一次電視座談裡,王文興曾經說:「應該看得懂的,看不懂是妳自己的問題。」我就氣不過,寫了一篇關於讀︽家變︾的文章。但是,我後來想通了,他要這麼做,也是要以「變」來應「不變」,後來他又慢慢走回一個正常的寫作方式。所以我覺得「變」不要故弄玄虛,如果妳是一種文學技巧,那也沒什麼不好,因為讀者有他的眼光,有他的適應性,慢慢他們能夠適應的。其實,要「怪」並不難,窮則變、變則通,變了以後要能通,變不通就走死巷子了。所以,我覺得文學是很難的,中國歷代也有許多作家是很怪的,就像韓愈的作品也是詰屈聱牙,這恐怕是很正常的。
廖:有些海外的作家總擔心他們的作品沒辦法引起國內讀者的共鳴,而妳離開台灣也有一段時日,卻仍然受到讀者的喜愛。針對這一點,妳有什麼樣的建議呢?我看妳仍舊看台灣的電視新聞,顯然對國內的發展很關心,妳常和國內的人保持聯繫嗎?
琦:不敢當,事實上我是有點閉門造車,我總是維持我自己原來的風格。不過,我確實和國內的聯繫很多,各出版社也常轉來讀者書信。所以,我現在忙的就是回信,很重要。我覺得不回人家的信是很對不起的事,就等於妳問他、他不回答妳一樣。就像從前給敬仰的老作家寫信,他不回信,我就很灰心了嘛!
我還記得以前在台灣教書時,一次,要去上課前,有讀者打電話找我,他說:「爸爸、媽媽罵我,老師也說我笨,我現在打電話給妳,妳是我佩服的人,妳要不理我,我就去自殺。」這太可怕了!所以,我一下課就坐上計程車回家,馬上回電話給他,開導他:「不見得每個人都有時間給妳回這個電話,不要這樣任性,父母、老師是為了愛妳的……」我覺得寫作的人有時要負起這種責任來。所以,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回信比寫作還重要,而且也沒有吃虧的,妳在回信時,心裡常能產生靈感。
靈感不會一下子就有,所以筆要勤。我永遠感謝我大學裡的恩師——夏承燾先生,他曾經說:「一個人腦子要勤,要隨時想,不要沒有思想,像豬一樣吃、睡是不行的。口要勤,要能跟別人交流、對談。」他說不要跟閉著嘴不說話的人交朋友,這種人保護自己太厲害了,不願意跟人家多談也不好。所以,寫作腦子要動、口要動、手要動。
廖:所以,寫作的人就是要對人有興趣、要有愛心、有好奇心?
琦:對,就是要跟人有交流。我每次有個念頭,就會跟我先生講,先生就說:「別囉唆!妳寫妳的吧!」我就說:「那我跟你就沒交流了!」有時候跟他說話,他一聲都不回答,我問他,他說:「不回答表示沒意見,說話就是要吵架。」做菜給他吃也是,他一聲不吭,我問他,他又說:「不作聲就表示還可以吃,說話就是批評,還是別講。」
廖:哈!男人多半是這樣的。妳在海外是不是常常參加當地的文學活動呢?
琦:以前很多,這幾年比較少。剛開始來時,年紀比較輕,興致比較高,行動方便嘛!後來逐漸地我就盡量減少。現在,這邊年輕的一代常常會有新書發表會、讀書討論會請我去,我說:「妳先把書給我看一下,我有意見再給妳書面,有時間就把我的意見念一下,沒時間就算了。」有時候我會說乾脆來我們家聊聊天,大家可以席地而坐,也是一種聚會的方式。這樣,我先生也可以分享。
廖:我們知道除了熟讀傳統文學之外,在中學之前,妳也讀了些十九世紀英美小說,甚至一度還想到燕京大學讀外文系。可不可以為我們談談妳的閱讀經驗?
琦:中學時,我的父親是絕對不許我讀新文學的,他認為所有的新文學都是無聊的小說,他不懂這也是文學,就是阻止我看。幸虧燕京大學那位教授,他是文學院院長,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我就在他面前跪下來,說:「許伯伯,你得救救我!」於是,他就開導我爸爸,起碼讓我讀一些新文學的東西。但是,我從學校裡借來的每一本小說都必須經由他的許可才可以。不過,因為他不懂,又加上二姨太在旁邊興風作浪,可以讀的範圍很小。到了大學,受到恩師的薰陶,他鼓勵我接觸新文學。我想念外文系,可是我父親不同意,他說:「妳是中國人,應該念中國人的東西,尤其夏教授也是讀中文的,而且又是中文系系主任。」可是,說實話,到現在我還後悔,為什麼當時不念外文系呢!可是人是後悔不完的,只有現在多看看外文!只是,記性不行了,現在查完了就忘記。現在的上網,我也不會,我是「漏網之魚」!
廖:妳從小被要求讀了很多中國的詩詞文章,而且要求背誦,這樣的閱讀經驗妳覺得有效嗎?
琦:這倒是可以分兩方面來說。小時候背書可以說是:「和尚念經,有口無心。」都是瞎背;可是,現在我終於可以體會到為什麼古人用那幾個字、為什麼用那幾個調子,這才能體會到它的好處。但是壞處是甩不開了!古人都說過,我還再提做什麼?我再說一百字,還不如他說的那兩個字,所以少寫,這也是原因之一。舊東西讀多了,就會有些陳腐,所以我現在盡量少讀。就像 弦說的:「妳不會背的詩,就不要再去溫習它了,還是接受點新的。」我覺得很對,新舊是要交融的,不要相互排斥,我就差這點。
廖:可不可以談談妳現在的寫作,有沒有計畫?妳一直以來寫作都是有計畫性的嗎?還是隨性的?
琦:從來沒有的,我有幾本靈感本子,有靈感時就記下來,但是多半都沒有成功。這也是我恩師說的:「靈感就像是雪花的一顆心」,為什麼呢,因為其實雪花在開始的時候也只是一個灰塵,在空中飛。灰塵本來是很髒的東西,但是有露水、霧水在上頭凝結,氣候一變,忽然它就變成一朵雪花了。他說那個「變」就是妳的靈性,他說要有這個精神。凝不成雪花,就是連那一點灰塵都沒有了,對人生都沒興趣了,是不可以的。
廖:我從國內的報上看到一個有關妳的報導說,妳將回大陸一趟?
琦:我是有這個念頭,但是,也要看我的健康情況。我預計九月中旬回我的出生地溫州。把老家的房子整理好。留出兩個房間作我的文學館,我在台灣出版的書都運過去了。地方上也主動捐錢,我和妹妹也出了些錢,在那兒辦了個三溪中學。大夥兒都很高興,希望我們回去看看。
廖:回去可能待很久嗎?
琦:不會太久,我是經過上海坐火車直接回去,我最喜歡坐火車。在溫州大約停留半個月,再從溫州到台灣,因為那裡很近,然後再從台灣回美國,加起來約一個多月。
廖:妳有沒有長期回台灣的打算?
琦:沒有,因為家現在是在這裡,還有主要是行動不便。這次回去,還得非常健康才行,怕頭暈又犯。
廖:謝謝妳接受我們的採訪,祝妳大陸之行一路順風。
(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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