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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康俐雯
　曾吉賢，屏東縣潮州鎮人，國立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所藝術碩士，是個紀錄片工作者，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鐵道員的孩子。因為從小對鐵道、火車站的深厚情感，曾吉賢單純想要為鐵路這個一同成長的老朋友找回往日丰采的懷舊想法，改變了台南「烏樹林車站」荒煙漫草，車站破舊的情景。

　六十年前，屬於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烏樹林工場的運蔗專用鐵道上，一列列載滿甘蔗的火車從四面八方往烏樹林的大煙囪駛來，在工廠大門的右側，一座用紅磚砌成的月台上，簡單的棚寮裡面有幾位苦力蹲坐休息著，月台前的鐵軌上有幾輛輕便台車，一輛台車上的苦力正賣力的用腳蹬著，載著客人到北邊的后壁寮。這是苦力頭（即包商）向會社承攬的生意，也是烏樹林車站輸運旅客的開始。

　 昭和十九年（民國三十三年）六月三十日，由台灣總督府長谷川清所發出的一紙指令，正式通知明治製糖株式會社所申請的新營到番社（後來易名為東山）間的營業客運線通過，烏樹林的鐵道正式開業。為了應付客運的業務，烏樹林臨時車站便設於月台對面的道班房一角，幾輛守車充作客車，第一任的車站站長為日人「諸正」。兩年後，烏樹林車站於民國三十五年十二月正式完成，即是目前所保存下來優雅大方的木造車站。

　 烏樹林車站沿用日式建築風格，加上兩側的榕樹相伴，更顯其大站的氣派。在車站完成的那年，通往白河的客運線同時開辦，同時也有了專用客車，烏樹林車站成為白河、東山兩地往來於新營間的中間樞紐，負有轉運三地交通的重要功能。

　 只是和台灣各地糖業客運鐵路的命運一樣，筆直的公路和便利的交通工具逐漸取代了糖廠小火車。民國六十八年九月，烏樹林輸運旅客的營業線正式停駛。四年後，也就是民國七十二年七月烏樹林車站的門窗從此緊閉。自此烏樹林車站就宛如沉睡了二十年的睡美人一般，安安靜靜的佇立在原地，回顧著一甲子以來當地民眾在烏樹林驛頭上演過無數感人的場景，也無助地任憑野草四周雜生，活生生成了電影中廢棄的老車站。

	烏樹林車站的舊面貌。

春天腳步踏上荒廢月台 　　或許是一種機緣吧！和鐵道、火車站有著深厚情誼的曾吉賢四年前因為一次拍攝紀錄片的機會，第一次踏進了人跡罕至的烏樹林車站，望著面前用紅磚砌起的小月台，野草蔓過了鐵路，愈發茂盛的兩棵榕樹逐漸遮掩住車站的容顏，他開始想著：鐵路的那端會不會再有火車駛來？月台上的鐘聲會不會有再響起的一天？
曾吉賢開始尋找在這條鐵路上工作過的鐵路人，開始在髒亂、被破壞的車站內尋找車站的點點滴滴，看著老員工談起過往鐵路搭乘經驗時滔滔不絕的神情令人難忘，因為這條鐵路上有著太多的故事，撼動著他……曾吉賢在完成紀錄片後，開始與指導老師林信誼研究活化車站「開往烏樹林」計畫，這個極可能從此被人遺忘的空間就這樣有了重生的契機，進而開展了烏樹林車站的新春天。

　 整修烏樹林車站老舊主體是第一步，曾吉賢的保存活化計畫獲得台糖新營廠副廠長黃秀雄的支持，以十萬元啟動了車站屋瓦及結構的補強且汰換破舊的屋簷。只是夢想的實現總是路途坎坷的，就屋頂來說吧，曾吉賢在整修之初接到鐵道文化工作者的電話，告訴他烏樹林車站的屋簷應該是會發亮的，聽到這句話的曾吉賢飛奔前往車站一看發現，天啊！原本是鐵皮浪板的前簷被換成最新且耐用的淺藍色仿文化瓦的烤漆板，前緣還加上引水管，並且接上塑膠水管綁在木柱上，種種情況與那原先「會發亮的屋簷」真是南轅北轍！曾吉賢說這樣的誤差無法怪罪任何人，因為一切都肇因於事先溝通工作與觀念傳達未徹底，後來，幾經溝通，在廠長與副廠長的同意下終於拆掉了引水管，並且漆上了與屋瓦較為相近的顏色。

火車載甘蔗也載人
　活化烏樹林車站的過程中，原用以運送甘蔗的小火車（俗稱「五分仔車」）和車廂也是主角之一，當年烏樹林車站的小火車名為「勝利號」，可供座位三十二人，立位二十八人，是糖鐵客車目前唯一可以動態行駛的珍貴鐵道文化財！勝利號的背後有著一段台灣運輸演進史：早期台糖鐵道除了提供運輸甘蔗原料及砂糖的貨運外還兼辦輸運旅客的業務，早從日治時期日人所開辦的客運營業線開始到民國七十一年最後一條北港營業線結束。在中南部，密佈於平原上的糖業鐵路是聯絡城鄉間重要的交通要道，在公路尚未發達的當時，成為提供學生上下學、大人上下班不可缺少的通勤工具。

　 早期糖鐵的客運運輸大部分使用蒸汽火車頭牽引客車及貨車混合編組來行駛，又被稱為「混合列車」。一方面可以輸運旅客，另一方面也可以載運貨品。在民國四十年間由於客運的需求快速增加，再加上蒸汽火車的運轉較為緩慢，從煙囪上所噴出的火苗又常常造成蔗田火災，台糖公司於是引進單節具有動力的客車，它具備速度快，可以雙頭行駛的特性。由於它使用汽油作為燃料，所以又被稱為「汽油車」。以民國四十八年為例，全台共有九十一輛汽油車穿梭於廣大的中南部平原上。目前被妥善保存於新營糖廠的勝利號便是其中的一輛。勝利號是於民國三十九年所打造完成並且加入營運，這輛可搭乘六十人的大型汽油車早年行駛於新營、學甲之間，經過三十年的穿梭奔波，勝利號於民國六十八年九月一日停駛。

　 「勝利號」之外，曾吉賢也看上放置在佳里廠的109與111兩輛巡道車，巡道車又名「MODA CAR」，由於它具備動力可單獨行駛，在當年MODA CAR可是「大人」們才可以乘坐的，所謂「大人」指的是課長級以上的幹部，專供廠長、副廠長們巡視農場及接送上級長官所用。

　 109號是民國三十年在烏樹林出生，在民國四十三年時更改為當時被稱為流線型的造型，並且擁有高級的沙發座椅。另一輛111號的車身是在民國四十二年時由檜木打造而成，資產登記簿上的生日是民國十年，因其木製車身與流線造型更是少見的糖鐵車輛，在晚期MODA CAR成為道班的員工們用來維修鐵道的巡道車之用。

　 曾吉賢憶道，在整修111號巡道車時由於木製車身的木料都是檜木，有位丁領班還特地將他日式房屋的和室床板拆下，用來裝修車身破損的部分。另外，為了趕製十輛田園列車，員工們不眠不休的焊製車輛，幾位電工的眼睛晚上痛到無法闔眼，必須要用米酒浸濕毛巾敷眼才能睡得著。

　 車站再生的過程充滿驚喜與化解阻礙的艱辛，曾吉賢一再強調整個烏樹林車站活化計畫、蒐集物件的歷程中，物件背後「人的故事」才是他想要傳達的，三年來他在烏樹林不斷從事口述歷史的採集工作就是為了找出物件和人之間的關聯性：像是鐵路員工如何利用蒸汽火車的鍋爐燒一頓熱騰騰的便當；四十年前車站裡年輕的員工比賽誰能跳躍過兩月台間的距離，而成了跳遠高手。還有當年才十七歲的站員林海西就大膽向廠長商借MODA CAR巡道車作為結婚歸寧的禮車。此外，在勤儉建國的年代一位總領班陳宗安率領兩位員工靠自己的力量打造了一輛克難號汽油車，如此多的點點滴滴都是烏樹林車站的重要資產。

懷舊火車載來商機
　就這樣不到一年的時間，人們記憶中緩緩而行的五分車復駛了，荒廢的烏樹林車站重現往日風華，十輛田園列車、兩輛巡道車等一一重現世人眼前，烏樹林車站九十年十二月二十二重新啟用，五分車載著人們重新上路，由烏樹林火車站出發至頂埤站，來回約五十分鐘的車程。

　 解說員向參觀民眾解說著沿路生態植物，木棉、大欖仁、蒲葵、鐵刀木、苦楝、重陽木、烏臼等林相豐富，而且設有大字解說牌，方便遊人認識植物。解說員說，初春油菜花開時，搭烏樹林五分車賞油菜花最過癮，一路欣賞田野風光，好不快活！

　 在曾吉賢的規畫中，候車室裡一張張烏樹林車站過往的影像，車站旁過去工作人員使用過的工具陳列解說，不同鐵路車輛與順風牌、金馬牌、德馬牌等名牌機車頭的展示，讓烏樹林車站成為鮮活的台灣糖廠鐵道發展動態展示空間。

　 這個讓烏樹林車站得以重生的文化計畫也為台糖帶來前所未有的新生機，烏樹林車站與五分車更成了台糖的金雞母，撘小火車大人一百元，小孩八十元，絡繹不絕的懷舊人潮，一夕之間為台糖帶進大把商機。據了解，一年台糖新營廠光是靠烏樹林車站五分車的觀光人潮收入就超過兩千萬，這是當初台糖意料之外的收穫。

　 因為財源滾滾，現在走進烏樹林車站，文化的氣味淡了，台糖與人們重視的是有商業收入的市集，與五分車，對於烏樹林車站的過往好像沒什麼人在意了，又是一次商業優先與文化資產保存的爭戰，創造烏樹林車站奇蹟的曾吉賢或許會有「何必當初」的感慨吧。
（圖片提供／曾吉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