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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6月17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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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我們這樣長大

交通篇 三年級的啦
緩慢的步調
孩童乘坐牛車,偶爾和大人同坐前頭的「駕駛座」上,表示受看重;但我們喜歡反身坐在最後頭,
兩腳伸出「車外」隨車晃;或站在車身上,自在眺望空闊的田野,那樣優閒舒緩的情景,深深影響了我一生的生命「步調」吧。

文◎吳晟 圖◎吳孟芸

 一九五一年,「台灣歲」八歲。接到入學通知紅單,去國小報到,我的足跡才跨出生長的村莊和自家田園。
 我就讀的國小,學童來自鄰近五個村莊,每個村莊各有數處聚落,散居吾鄉田野,幅員廣闊,有些聚落距離學校頗為遙遠,但無論遠近,一概赤足走大路,徒步上學。
 從我家到學校大約三公里,走一趟約需半小時,夏季中午上下學,沿路非常燙熱,我們盡量躡足走在路邊的草地。
 每年春季的遠足活動,是真正的遠「足」,早上集合排隊,頂著已經高昇的大太陽出發,中午之前抵達目的地,午後二、三點又頂著大太陽回程,全校學童赤足徒步,只有一、二位老師騎腳踏車,以備急事派上用場;另有一人牽著載貨用的腳踏車跟隨我們,那是賣冰棒、冰水、糖果、餅乾的小販。
童年時期我們最常乘坐的「交通工具」,便是牛車。只要順路、有空位,任何人,尤其是厝邊隔壁的牛車,不會拒絕你搭「便車」。
 木頭打造的牛車車體,左右兩旁,前中後各有支柱,本是作為擋住木板阻隔貨物之用,人坐其上可以倚靠、抓穩,不過我們很少使用,只因牛車車速實在緩慢,即使碰上坑洞,劇烈震動而摔下,或緊急跳下也無礙。
 牛車顧名思義就是牛拉的車,先決條件不只有一台車,還要飼養一頭壯牛,是農家十分貴重的謀生資產。和腳踏車一樣,牛車也曾實施繳稅領牌照,掛在車旁。這項政策實施了很多年。
 牛車在鄉間道路緩慢行進,是台灣農村不可或缺的獨特景象,負載著台灣農家的艱辛生活,也滿載著我們這一輩鄉間子弟的溫馨回憶。
 孩童乘坐牛車,偶爾和大人同坐前頭的「駕駛座」上,表示受看重,可以和大人聊天。
 其實,所謂駕駛,只有在起始和停下之際,將牛軛從牛的脖子上套上、取下,以及分叉轉彎之時,才需勒一勒韁繩,指揮方向,一般直直的道路,牛自會默默遵循行走。
 但我們喜歡反身坐在最後頭,二腳伸出「車外」隨車晃盪;或站在車身上,自在眺望空闊的田野,那樣優閒舒緩的情景,深深影響了我一生的生命「步調」吧。我的步履、講話速度乃至思考都特別慢,和我常坐牛車的經驗,應有必然關連。

 另外一種交通工具,是「乘坐」大人的腳踏車。腳踏車通稱鐵馬。
 那個年代未曾見過女性駛牛車;也少見婦女騎腳踏車,除了男性主體的社會結構之外,還未普及應該是主因吧。
 鄉間農家的腳踏車,大都是坐、貨兩用的「雙台仔」,也就是有兩支橫桿、又有很大的後座(四方形鐵架),體軀龐大而結實,可以載貨、載人。
我父親在農會上班,騎一台「二八仔」(從地面到座墊約有二八吋高)的「單車」,沒有後座,父親載我們,只有側坐在橫桿上的方式。
 小學五、六年級,升學補習,下課後往往天色已暗,全村雖然還有兩位同學和我同班,但他們常需幫忙農事而缺課,只剩我一人。
 從學校回家有兩條路,一條沿著濁水滔滔的大圳邊,沿路有茂密的竹叢、林投叢、陰森的應公廟仔(祭祀無主孤魂野鬼)……;竹叢咿呀作響,聽說有高腳的「竹鬼」;另外一條大路則需通過墓仔埔(吾鄉第三公墓),因而父親常來接載我。
 父親載著我,總會「順便」和我聊天談話,不急著趕路,談我的課業,談做人處事的道理、談他對我的期望、談母親的辛勞持家,隨意的談話中,流露著父親平日少見的溫柔。
 這時候,我感覺我們父子特別靠近,身體這麼靠近、呼吸這麼靠近、語言這麼靠近,這樣的感覺延續至今,我已踏進老邁,每一思及,仍會眼眶溼熱,內心湧現無比溫暖幸福。
 父親平日對我的管教甚為嚴格,有時近乎嚴厲,童年階段挨打遭受體罰是常事,但心性的成長並無什麼「異常」,至少沒有私藏怨恨,因為父親在腳踏車上的溫婉教導,撫平了我所有的委屈吧。

 我們學騎腳踏車,大都在國小四年級,十歲左右的孩童,身高比二八仔(約為八十五公分)沒高出多少,因而都從騎「三角窗」學起。
 「三角窗」就是腳踏車的橫桿和兩支V形支架形成的三角形的「空窗」。基本姿勢很容易,首先左手握住手把,右手緊握座墊前端,右手臂和腋窩緊靠座墊,支撐身體重量;接著右腳跨過「三角窗」踩住右踏板,左腳負責踏著地面,一步一步加速推動,速度足以自行前進時,左腳才踏上左踏板,一上一下左右踩動。
 這個姿勢無需別人扶助,稍有摔倒跡象,兩腳隨即可踏地面穩住,學習過程少有人受傷。大路、門口埕、學校操場,都是最佳學習場所,只需數天練習,很快即可「上路」。
 等到「三角窗」騎得很熟練,再長大一、二歲,腿也增長了,自然而然就會正式騎腳踏車,即使必須靠著身體、屁股左右扭動,才踏得著踏板,也是騎得很有興致。
 從學會騎「三角窗」,每每趁著父親洗浴、吃晚飯的時段,藉故要找同學「講事情」,借用父親的腳踏車,騎過庄中路,去同學家繞一繞再騎回來。其實哪有什麼事,純粹為了騎腳踏車。
 有件事至今仍令我耿耿於懷。
 國小六年級,有位和我「交情」較要好的年輕男老師,有一部全新腳踏車。某天中午,臨時有事須趕回家,向老師借車,老師欣然交給我鑰匙,交代我要小心騎好。
 全新腳踏車特別好騎,我竟三、二天就編造個理由向老師借車。借過多次,老師應已察覺我並非真正需要,雖未明說,臉色明顯表露不悅,我才不敢再借。老師似乎從此不再和我親近。
 沒有任何事,只為了騎腳踏車,寧願在中午冒著熾熱日頭,來回趕六七公里路,騎得滿身大汗,可以想見我的個性中,一旦愛上某種事物,潛藏著多麼容易執迷的因子。

 為了代表學校參加全縣演講比賽,國小期間我曾坐過幾趟汽車。老師帶我從學校搭員林客運,到鎮上轉搭公路局的車子去縣城彰化市。
 公路局(後來改名為台灣汽車公司、簡稱台汽),為公營機構,車子、座位、司機、車掌,都較有「氣派」,路線以省道為主,較熱鬧的城市及街鎮才有設站。
 至於縱橫各鄉鎮、村落,則靠各地汽車客運公司,發揮很大的交通功能。客運車站經常熙來攘往,學生通學車班之外,乘客很多農夫村婦,挑籃提簍、大包小包、乃至雞鴨鵝,都可帶上車,隨車的車掌小姐不只負責剪票、吹哨,還有扶老攜幼。
 我居住的村莊較偏僻,或者說較落後,不在客運公司的路線上。我父親在地方上還算有「頭面」,經他極力爭取,總算說動客運公司,願意繞道進來我們村莊,在我家隔壁的廟邊設一招呼站,早上、下午來回各二班次。
 父親所以極力爭取客運公司在我們村莊設招呼站,公私兩便,既可方便母親去街上採買民生用品,村人也同蒙其利。
 母親每次要坐車,常會拖過時間,匆促派遣子姪輩去招呼站,等車子來了,趕緊通報母親,並請司機等一等,某某人要坐車,司機大概和我父親很熟吧,都會好意等候。
 國小畢業去縣城中學就讀,往返費時,寄宿在外,大約每個月返家一趟。在公路局和客運汽車、知識的都城與樸實的鄉間轉換下,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步調,同時承載著我的少年時光,隨著時代的演變而成長。
 往昔鄉間道路,常有雞、鴨、鵝跑出來「漫步」。我剛就讀大專一個學期,父親車禍去世。隔不多久,聽說客運公司的車子壓死村中人家一隻鵝,鵝主人不善罷甘休,提著死鵝去公司「理論」索賠,無人出面調解。客運公司以我們村莊的人不通情理為由,撤除招呼站。從此我居住的村莊不再有公共汽車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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