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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
◎林人中  圖◎米榭兒

 剝開巧克力身上印有阿拉斯加製造字樣的錫紙,將硬幣般的巧克力薄片含在嘴裡,這是他送給自己最後一份紀念品。

 他從來就不曾下定決心質疑自己所存在的世界,包括他穿在身上那件香港的地攤貨,連同在西班牙骨董店購得的黑色禮帽,無法徹底哀傷一陣子,也總是缺乏保持十分鐘唇亡齒寒的勇氣。

 音響裡男歌手表情沉醉地翻唱一首澳洲歌曲,他一邊抱怨男歌手永遠抵達不了感動的虛弱唱腔,一邊切換原曲讓雪梨風景香味四溢。

 喔,這裡真是太糟了!你聽,原本的唱得多好。

 他還在抱怨。

 手指會輕輕攪拌可能發癢的腋下。

 我小心翼翼吸吮他專注的眼神,以一種意猶未盡的專心。而四面八方都是車輛,這樣的一條百無聊賴的高速公路裡,這樣荒寂。除了收費站裡神態詭異的手指在一秒與兩秒之間與他握著回數票的左手指尖交換溫度之外,車上瀰漫著死。

 我喝著他手藝高明的印度拉茶的那個夜晚,我們一籌莫展,頹喪侵蝕我們的身體,好像下著雨的遊樂園那樣冷清,就僅止於躺在沙發上變換各種形狀,擴散,伸展,我輕微揭開他,自己卻感到被侵犯的痛楚,可是遊樂園中央的旋轉木馬停滯與腐壞,雨水踐踏所有足夠歡笑的理由,揚長而去。所以我們如今躺在無關痛癢的沙發裡,每一種笑容都不懷好意的我與他的笑容逐漸,逐漸放晴了。而我想他的雨水沾濕了我的貓。

 貓的名字是歌德。

 親愛的歌德你在煩惱些什麼呢?每一次他來到我的身邊總是發出這樣的疑問,對貓,也對我。我們喜愛讀貓語,歌德是黑色的,浪漫的那種全然的黑色,他不明白一件簡單而重要的事情,我望著他的眼睛,美麗的希臘的藍色與白色正在降落,我只是想離開而已。完整擁有一份時間可以躺在自己裡面,對自己善良一點,但是聰明的他始終不明白︰自由,這種東西被說出口有絕大多數可能會失敗。歌德明白,甚至已經打包好行李準備出發,我總是以這樣的心情看著他的眼睛,直到他看著我說,你在看什麼的時候,我會發出類似輕薄短小的笑,我看著他的不明白充滿他,直到他身體周圍暈出非常不明白的光圈為止。歌德在看輕他之後,給了他些許暗示。

 (楚浮說我經過一種長時間的鍛鍊形成現在奄奄一息的模樣。)

 (花都凋零了,你要不要品嘗孤獨的意志與表象五分鐘,如此你就明白存在。)

 (黑暗決定繼續糾纏黑暗被光明碰觸,黑暗便消匿於光明覆蓋著黑暗痛楚一番。)

 (你好看的胸膛不如上帝潔白卻也可稱為好看。)

 (你說分別出來吧,你說維束管吸收力強而有力,我說海綿體靠近真理。)

 有時候,歌德惱怒起來就沒完沒了的翻滾,好像很想體驗什麼人類才能做的高難度動作一般。有時候,歌德平靜下來就開始密謀傷害他而不著痕跡的方法。

 我驅開歌德,保護他很容易,只要閉嘴就行了。可是自己偏喜歡挑戰困難,而且變本加厲喜愛困難。

 所幸歌德今晚不在車上,他在家裡出賣靈魂練習浮士德的伎倆。

 終於我的舌尖在印度拉茶和巧克力之間找到一種莫名巧合,我笑著轉頭告訴他這小小的發現,然後小小的被他駁回。

 車上還有多餘的環境的聲響,那是空調散發的。空調竊笑著可能隨時我與他就被撕裂卻毫無懼怕,冷氣本身失去主宰的力量能使驕傲謙卑而冷氣的呼吸依舊不疾不徐。有所謂的任務嗎?如果有,冷氣背負的是什麼樣的使命,使人的肌膚乾燥嗎,或是使人的心情鬱悶?

 事物只由得靜靜接受粉碎,我們所自豪的智慧一併瓦解,飽滿的程度到達什麼不值得或是什麼都猜疑。早餐店裡的總匯三明治大概就是如此的心情。為了搭配三明治的表面光滑,我晃動了左腦一下,交出覆蓋在私處茂盛的毛髮,呢喃各國語言的早安或是你好嗎,或者甚至是謝謝對不起。

 腦海裡卻只有歌德教我的那句德文:你要不要跟我回家睡覺?

 漫不經心漫不經心波羅密多心經,有蔥爆牛柳咖哩味噌雞湯這麼多心。

 偶爾會分心但沒有葉慈那麼嚴重就是了。

 我們身後空著兩種位置,一種用來放置祕密的重量,一種用來觀望。我曾經寫過一封長信給他,寄在他的枕邊,我坐在他身上,仔細欣賞他熟睡的模樣,右手像是什麼東西不經意滑落一般掉在他的肚臍裡,如此芬芳的游移,左手與其他隻手開始像靜止的海邊漫過他的呼吸,那長久的瞬間,慢慢進行著愛。他沒有閱讀甚至沒有將信打開,只是默默爬著燈塔,默默跳向海。我看著他規律緩慢的起伏,感覺不到自己身在何處,我開始學習觀望,只有藉著觀望,我才能退後幾百光年,清楚的看見這個世界,究竟是世界丟棄了我,還是我遺失了什麼。

 他抱怨男歌手跳針的同時,我嘴裡的巧克力也差不多剩下濃稠的黑色液體了。那提醒了我,牙齒現在一定萬劫不復的黑色了,非常糟糕,自己怎能容許這樣的污濁發生。我用舌頭洗刷齒面,表現得若無其事。他依然偶爾會轉頭看我一下的開著車。

 空調和車子所容納的情緒不能相提並論,一旦壁壘分明之後我們的身體會懸掛在牆上靜止不動像乾燥花,但實際情形是,這確實融為一體了,不管冷氣充滿車子或是顛倒過來。祕密可能其貌不揚,真實也是。暫時不計算重量的話,這也許就是答案了,也或許不是。
   
 不是的機率比較大,他說。

 然後他滔滔不絕表述神的話語,透過長存話語才能夠經歷長存的生命,這樣的必須。我想起我們一起看過的某部電影,故事很溫暖,少女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少年也是,他們被箝制在一個奇異的世界,找尋生存下去的理由,即使他們明白這一切可能像一場夢隨時會被喚醒,但他們決定牽著手,繼續對抗這夢境。而夢境指涉出某些真理,原來我如此相信著他,我看見我們緊握彼此,逐漸升空,拜訪宇宙與隱匿的星球。他為此深深感動,被滲透之後他也幾天沒有睡好。

 但是有嗎啡呢。

 這種東西大約使得每個人都快樂並享受在勞動之中,辛勤工作如同蜜蜂嘴裡隨時歌唱些什麼,不能夠太商業又要包含魚腥味。適合搭配夏天,連心情都巧妙地被設計過。總之蜜蜂還是得稱為蜜蜂,還是得餵養女王與女王的情夫。投資報酬率是問題的核心,但往往投身之際並無法抽離看待一切,一如我親近他的時候也不求回饋一樣,歌德也是,我們都是。

 這太狡猾了,他說。

 他批評了一些八○年代的政治運動但混雜了一些三十年戰爭的喧囂,未來前進,而當下會死去變成歷史,歷史會不斷變成歷史,歷久彌新的歷史與現在遠超越著未來的體現與真切。當歷史失敗或者歷史消弭時戰爭會開始拿翹,戰爭擁有最多仇恨與血液並大量的獸慾,喵,歌德說。

 暴力解決不了的,可能思想也無能為力了。他哀歎著。一面還在思念雪梨的天氣。我明知故問下雪的物理條件,卻再也沒有資格欣賞任何一場華麗歌劇。那種走在積雪的街道,兩旁都是美術館或是咖啡廳的光景,現在只能收藏在回憶,我們畢竟都太喜歡倫敦,忘了巴黎。

 高速公路在腳下蔓延,我倚著他的右邊,意識到死亡就在不遠的地方,接著我掩蓋他的鼻息,順便掩蓋他的語言能力,嗎啡正在以靜脈破裂的速度分泌,流經他右邊最細緻的隱密。

 這樣的時刻適合流淚。

 除此之外,車上沒有其他的愛與妒忌的空氣,只是瀰漫著死而已。  ●

中華民國93年10月20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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