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全球化〉 ◎紀大偉
有眼無珠

　我們的生活充滿「觀看」以及「被觀看」的經驗──這當然已經是常識，但我想強調，「視覺文化」不斷挑戰常識的疆界。伊拉克抗議美國小布希的手段，是將人質砍頭的畫面公開──當年老布希打伊拉克時，用視覺反咬美國的這一招根本無從想像。

　想利用昔日情書來威脅舊日情人嗎？準備給人嘲笑吧。情書就算澆上汽油還是不夠看，只有祭出閏房光碟才有效。我們，已經無法回歸視覺文化稱霸「之前」的時代。

　冷戰時期的科幻小說警告：「老大哥注視你」──也就是說，極權政府使用各種機關監視人民的一舉一動。這個預言早就實現了，而且在各個民主國家（而未必是極權國家）實踐得尤其徹底。便利商店裝置攝影機，我們覺得理所當然；如果在銀行之中沒有看見監視器，我們反而心生疑竇。錄影帶出租店張貼「鏡頭在看你，請微笑」，明說顧客被全面監視，但顧客通常不覺得被侵犯。公共廁所和賓館充斥針孔攝影機，「偷拍類」（如偷拍日本女子更衣室）的色情片更是搶手貨。

「老大哥注視我」？現在，每個人都是老大哥。

　我在美國超市的特價專櫃看見黑色球體的監視器，一顆十五元美金。這種造形優雅的監視器，不時閃現紅光，在電梯、飯店、百貨公司都常看見。但是，為何一般超市也賣監視器，而且賣得這麼便宜？

　原來，那是假的攝影機，也會發出紅光，但沒有攝影功能。安裝在天花板上，以假亂真，具有嚇阻效果，而成本低廉。如果商家買不起真正的閉路監控系統，就買十顆假眼回去安裝吧，圖個安心。

　有眼無珠的便宜貨能夠在市場流通，正因為大家習慣被監視。大家一看到這種電眼就知道該安分一點（以為有人在看），就像實驗室的狗一聽見鈴聲就流口水（以為有肉可吃）。

　但是，無所不在的眼睛，果真有力介入我們的生活嗎？或者只能無力旁觀？美國後來檢查機場攝影機的錄影檔案發現，九一一事件的劫機者其實被拍攝了下來──畫面中，他們順利通過海關。他們被看見了，但官方又能如何？他們成功劫機，九一一還是發生。眼睛多了，隱私少了，我們卻無法停止焦慮。

　◆紀大偉，一九七二年生，台中縣人。台大外文系學士、碩士，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比較文學博士候選人。現居洛杉磯的韓國城，左右張望看見的廣告看板以韓文為主，在遛狗的時候經常以為身置首爾。已經吃膩韓國泡菜鍋，仍然喜歡「大口」餅（taco）和「不理頭」捲（burrito）。去健身房時，蒸氣室裡只聽見拉丁美洲裔的西班牙語。不禁錯亂幻想：我是美國境內最後一個說英語的人啊。著有小說《膜》，《戀物癖》等等。